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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以第一志愿被录取到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这仿佛是一个命定的结果,几年前我就知道我要学法语了,什么原因我也早已忘却了。
南大整体上很内敛,学生以勤奋好学闻名——到现在我都总是浮现出黄昏时候我和M在百年纪念亭吹完风后,在急匆匆的背着书包提着小水壶去自习的人群中徜徉自适的场景。南大很多院系都很牛,这不是吹的,是脚踏实地学出来的。这是一种南大精神,我现在极其仰慕它,赞许它,珍惜它,因为在外院的四年里,我是离了群的野马,没用功读书过的。就像大家都在努力地挤131的时候,我一个人骑着单车在长江大桥上拉风狂奔。
大一的时候我自认为自己语言天赋极高,法语一定很好,结果三两下入不了门,就开始蔫了。那时候初恋了一个在南邮的姑娘,每个礼拜就骑车过大桥去约会,读不进去书的烦闷全在大桥上吹得烟消云散。后来又找到了组织自行车协会,热心搞活动,带队骑车,长途旅行,学法语的心思更没有了,心想缺一节课也是缺,缺三节课也是缺,豁达一点,不去也无所谓。到了期末的时候自然很伤心,法语考试要根据“法语/未来/幸福”等几个关键词写一篇作文,明摆着要我们写“学了法语未来幸福美满”的幼稚作文,可我“未来”这个词都不认识,写了一篇抒发内心积郁的文章《我的幸福在哪里?》,在词汇量十分可怜的情况下还写出了“la tristesse est la couleur de ma vie(忧愁是我生活的色彩)”这样极其真切感人的语句。没想到开春之后的下学期,老师特地表扬我文章写得好,要我当众读一遍,可怜我朗诵水平实在太烂,加上对突如其来的赞许不知所措,把自己的文章都读得满头大汗,唉!大家听得着急,基本都没体悟到我的文采。
要说呢我也不是没学过,寒假里面认真抄词汇书抄了有半本(我们小语种不像英语系同学那样幸福,有数不尽的学习资源),可是抄着抄着,觉得全是字母没劲,就开始配插画,结果后来画满了插画,词汇再也没整理过了。
大二的时候我发誓要努力读书,结果不仅一下子修了六七门选修课,还同时蹭了中文系古代汉语,说文解字,新传院的新闻摄影,还有哲学系西方当代哲学等五花八门的课,尽管大多数都因老师无趣而中途退场。我那时候还一心想着做电影导演,把南大电影的课程差不多极其认真地听了一遍,还出现过追着康尔老师从教室一直到校车上问怎样成为一个导演的动人场景,搞得老师以为中国第七代就要这么诞生了,赶紧掏出笔和纸要我写下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法语系的老师是非常可亲的,虽然我总是夜里出去暴走白天不去上课,作业也从来不写,我跟黄荭老师说,我见了语法作业就头疼,你还是布置给其他同学吧,我每次写一篇作文来代替,老师被我的勇气深深打动,于是欣然允许。结果呢我尽写了一些生命啊宇宙万物的哲思,老师改得头皮发麻,终于有一次就跟我说:哎呀算啦,你还是不要写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了。于是后来我就没写过作业了。高方老师更有爱,每次我骑车去玩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到鼓楼,不想骑回来的时候就把车搁老师那里,高方老师每每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都会一边问:饿了吧?一边找东西热一热给我吃,在我一手肉包一手玉米正要吃得时候,又催我赶紧去赶校车回浦口,于是我总是嘴里叼着肉包就跑开了,这场面活像《疯狂的石头》最后的镜头。
外院有两个根据地,一个是图书室,一个是机房。前者总是人满为患,里面的女生们简直是我的道德楷模,风霜雨雪雷打不动在那自习读书,外院的苦读的名声全靠她们了;而后者则是堕落的天堂,长期被恶霸们把持着,开机不用刷卡,人人都是管理员。你在那可以看各国电影从早看到半夜,也可以联机打游戏,到后来搞得院领导打游击似的来捉这些不学无术的主儿,但可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在没有笔记本的时候,在那些Win98的机子上学着处理照片,结果移动硬盘里全是病毒。
说到照片,我也正是在大二的时候通过小百合和兜兜部落,惺惺相惜地认识了Mirabelle小姐,名义上是因为摄影经常厮混在一起,我被她拉去上新传院的记者班的课和南大摄影教父谢白老师的摄影课,而实际上因为她身上有一股迷人的香水味道,让我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不多久我们在一起之后,那神奇的味道就没有了,以致我怀疑那是不是一个圈套。不过要不是认识她,我的人生必然是另外一番模样。如果若干年以后中国摄影史上有我的名字,这功劳有一半是她的,是她以爱情的名义把我引诱上了摄影的道路。
大三的时候法语学习上难度突长,堕落的男生们只好更加堕落,我这种没写过作业没用过功的半吊子只能紧紧抓住最后的机会蹭蹭蹭往上爬。不是在学校图书馆就是在外院图书室,披星戴月,连M这个从来不上课的人也被我感染一起去外图自习,被学弟学妹们误认作气质非凡的外院学姐。尽管如此,学习上的不得意让我郁闷不已,有一次连翘了两个礼拜的精读课,走到教室门口了想想上课也没啥意思,于是到明湖边晒太阳。外院的人都知道,这个后果是很严重的。辅导员魏妈老是为我操心,我后来还是鼓起勇气去上课了,心惊胆颤地想怎么对严格的刘云虹老师解释呢,您上课的时候我在楼下草坪上晒太阳?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叫我过去,没想到轻声关切的是:这些天不舒服吗?还是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感动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从此我缺专业课的频率大大降低,外院“逃学黑名单”上我的名字一度要被划去。
大三的寒假因为风雪中陪妹妹报名艺术考试,还去见了她的那些艺术家老师,长久以来埋伏在心底的艺术家理想,像魔瓶被打开了一样瞬间将我的一切心思吞没。而此时我在南大书法课上深受黄正明老师的赏识,正在夜以继日地哼哧哼哧刻印章代表南大的书法水平参加国家教育部的比赛。摄影么也和Mirabelle同时被选拔上去参赛,后来我们俩都获了国家级和省级的大奖,我还有书法上的奖,所以几乎就这么觉得,我真的要搞艺术去了。
离开浦口的时候,我头也没回,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踩过,躺过,拍过,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样子。却如今在巴黎时常想起那个如梦的地方而不能自已。
到了鼓楼后,大家或以做翻译挣钱窝在寝室,或以出差找工作在外奔波,张新木老师和外教的课只有寥寥四五人在打瞌睡,以保研的同学为主,各寝室代表为辅。我难得去一次,还没到下课的时间就蛊惑张老师:老师放学后咱们大家一起吃饭吧!老师一愣,欣然答应。我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就说:那咱现在就走吧!其余四五同学被我事先串通好,此时纷纷大声赞同。张老师向来爱学生如子女,于是十几分钟之后便和大家团坐在饭桌上了。
其实四年里我最喜欢的课是翻译和写作,大三法译汉的课上我就显现出了语言天赋,可是有一次和老师顶嘴搞得年轻的女老师涨红了脸下不来台,于是我只能夹着尾巴渡过剩下的日子了;直到在许钧老师的翻译课上,我又算是光芒重现。啊!翻译诗歌的感觉太棒了!在唐诗可译与不可译问题上,我和许老师观点不一,我认为唐诗不可译。课后老师问我说:“生”的对立面是什么?我没犹豫就说:“死”啊。这时候许老师语重心长地跟我讲了一个比兴:“生下来就是死吗?中间是不是有一个相对漫长的生命?……就像翻译一样,完全可译之外,就是完全不可译吗?……”我陷入了沉思,以至于后面说的什么我也没听见,早已神思飘逸了。只可惜许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间太短暂,很多学问都还没有学到家,就哭着被轰出家门自谋生路了。
大学啊,我的大学!曾经那个放荡不羁的不用功学生,如今到了卢浮宫真的就开始学艺术了。到了巴黎之后,我愈加发觉语言的重要,我一直秉持的“语言天赋”也正在慢慢释放出来,我希望有一天我的法语水平能像程抱一那样,把他未竟的事业继续下去。这些雄心是谁给予的呢?我也说不清楚,这里面有南大精神的熏陶,有外院法语系老师们亲切的包容,还有我那放浪形骸的野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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