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一個人的靈魂的,正是對生命的愛,那是至死方休!
——三毛
那天在翻看一本關於中國當代藝術的書,講到劉曉東與電影的關聯,小標題是這樣的:
Temps des Images (圖像時代)
Temps des Ruines (廢墟時代)
我恍然醒悟,我的艱難困苦的2011,已經存為電腦里那些一個個日期命名的圖片文件夾了。回去翻看的時候,就像挖開一座巨大的廢墟……
這一年我經歷了人生中最孤獨艱難的時光,經歷了三個朋友的死,經歷了基督教,經歷了一次搶劫,經歷了大山大河大海的旅行,經歷了藝術的洗禮……不如就這樣,從這廢墟中撿起幾塊比較完整的瓦片攤開來看吧。
還是要從2010年尾說起,12月巴黎下了一場大雪,這正是我急於回家的時候。

回到中國剛下飛機,有些茫然無措。到了上海下杭州,國內的生活,車水馬龍好快活。可我隱隱卻感到浮躁不安。

某一天早晨在山裡,從酒中醒來,發現已經進入了2011年。上飛機的時候,我在小本子上寫下:浮雲豈能蔽日,清輝永滌我心,2011,必見遼闊之地。
可是我失落地回到了法國,一頭紮進了更深的苦悶中。每日只有疲憊地打工和思念,在kindle上饕餮般地讀了許許多多煙消雲散的書。1月份的法國還在冬天的深處,中國雖然寒冷,但有家人和朋友,法國相對暖和,卻無比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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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黎的第一天,時差還在暈著頭,我去聽了高行健的演講,看了他的電影詩。問他問題和他握手,啊,他的身體真是羸弱無力!

生活中偶爾有一些慰藉,學姐到巴黎參加書展,好友托她帶給我南京大學自行車協會的騎行服,我決定以後騎車就穿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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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布爾喬亞繁華又狹小的拉丁區和老鼠們住了整整十個月,每天回到家裡覺得特別累的時候,躺在床上聽見西岱島傳來細碎的教堂鐘聲,常常不知此地是何地,不知今夕是何夕。我每天的生活只有疲憊。我疲憊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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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地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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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地東張西望……當我從盧浮宮出來,看見舉著相機拍照做著同樣姿勢的遊客,看見一簇一簇的中國旅行團,我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還是巴黎人,恍然有夢裡不知身是客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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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法國不久,我的電腦就壞了,回國拍的照片也埋沒在廢墟里。我需要上網的時候,就跑去盧浮宮的蘋果店,在無力做事的下午,大把地把時間荒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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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就不停地在手機上刷twitter,在焦灼的等待中,胡亂地一字不漏地觀看別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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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似乎需要經歷這樣的時間,就是你什麽都不能做,雙手雙腳像是一團云,一團棉花,陷在一坨泥裏面,這階段持續了好久好久,仿佛要窒息的人在某一個瞬間會忘掉時間的存在,忘記了呼吸的必需,幾乎永遠地失去生命的氣息。在最為焦慮的夜晚,我只有強迫自己讀聖教序,雖然滿眼書法亂飛,讀到三藏歷經寒暑翻譯經文之事,心才慢慢平復下來。最煎熬的時候,佛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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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候,蒜頭經常來找我拍照,後來他以我為主人公拍了一個叫《巴黎浪人》的專題,上面幾張照片都是他拍的。與此同時,我終於認清了我要做一個什麼樣的人,於是我做了下面這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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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回國之前就隱隱感覺需要為這個時間段拍點什麽。我知道,出國的前兩年是人生最為奇特又痛苦的經歷,更明白我在這個時候,已經到了痛苦的極致,不能更多了。這段經歷不就是人生中最為無知的時候嗎?我不知道你活得怎樣,也不知道我該如何活著。你看,就像清晨五點鐘的塞納河,如此混沌一片……

我把這一系列的照片給好朋友Romain看,他來我的小窩,那是個寂靜得讓人感到孤單的下午,天色陰而不雨。他說,我看不懂你的照片了……我沒有作聲,和他靜靜地喝茶,本來一直會有約而提前走人或者趕人走的Romain,那一次卻特別地悠閒,我說我要去打工了,他說我陪你走過去吧。我沒有走路去過上班的地方,一直坐地鐵或至少是騎車。我們慢慢地一邊講話一邊穿過六區安靜的小巷,不久就到了。臨別的時候,他說有朋友住在這一塊兒,順便也去看看他,不知他在不在。我和他握握手,約好下次見面找個地方吃好吃的。
他沖著我笑,現在想起來,腦袋像是埋在水底一樣,聽不見了聲響,只有那些場景在那緩緩地流動。他像是來和我告別,在蒙帕納斯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我離開的時候,他站在街角看了我一會兒。我何曾想到,幾個月後,他就失蹤在了阿爾卑斯山脈的懸崖上。
2月的一天下午,我匆忙地去盧浮宮上課,看到一封郵件,忘年的好朋友Marie沒能扛住癌癥去世了。之前我只知道她身體狀況不太好,而這時候我才明白過來爲什麽去年夏天她那麼著急地邀請我去南特她家玩,爲什麽我們在大西洋海邊的時候她貪婪地呼吸著海風,說,生命真好!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個美麗的靈魂。我慢慢走在河邊,只覺得生活真是讓人沮喪到了極點。

人生總有低潮的時候,我每每總是想到弘一法師的那句話,處得意日莫忘失意時,反之亦然。我就告慰自己,你從一座山上下來,正要往另一座山去。你只是在兩座山的鞍部。快趕路罷,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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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年沒有什麽好展覽,有一次我經過盧浮宮Carrousel展廳,看見有某李大師的畫展,雍容華貴,一看就是中國官方的派頭。
看完之後讓人好氣又好笑,這藝術的大門究竟向誰敞開呢?加油啊,我說,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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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沈瑋大哥到法國來,我們一起從Opéra國家音樂學院穿過巴黎中心一直走到蒙帕納斯,他說,法國老了,來美國吧!這些話滌蕩了我整整一個暑假。
3月底我搬家了,再也不回去巴黎住了,你媽的!我來到了郊區,這裡有個大院子!4月的巴黎正陽光明媚,春暖花開,我想我的生活應該要有一些轉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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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支付無謂的高房租,我就不再去打工了。往後的人生,在清貧而自由,與富足而庸碌之間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這樣一來,我突然有了後院看花的閒情。這個時候,一封信讓《無知》系列結束了。
另外我有了一個要拍攝自然主題的計劃。這個想法很模糊,直到4月中旬的某一天……
這天我得知,一個禮拜前還在熱情地說話的李師兄獨自臥床一周后,在海德堡的小屋子里一個人死去了。沒有親人和朋友。我頓時覺得渾身發冷,走到院子里看見房東老農在打火堆,我怎麼烤火都手腳冰涼。陽光也溫暖,我卻像是掉在冰窟里。第一次感覺死不是不可能,我的生命力原來沒有我想像中那麼旺盛。回想從前的種種歷險,就覺得總有一天的幸運會被耗盡。在灰燼中我拍下來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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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看的展覽和書,突然都和基督教相關,我也被介紹去了教會。整個5月,我都在認真地感受上帝的存在,可事實上,我感受不到,至少我感受不到上帝的仁慈和愛。上帝如果存在的話,他並沒有得著我。有一天我看見孔雀拍的這張照片,我突然就看到,這照片裏面有風向我吹來,那會是上帝嗎?不,那就風自己,那是我一直熟知的風,那是大自然的語言,那也是我自己的化身。

後來我用普羅旺斯來的薰衣草掃描出來,給李師兄的紀念文集設計了封面。

李師兄的死突然讓我明白了那組自然的照片該怎麼拍,拍自然,是去認知自然之靈,是要探究它的生死。就像我一直得以汲取思想源泉的道家一樣,萬物的存在都有其靈魂和秩序。這裡面沒有上帝。
法語中靜物叫做Nature morte,意即“死去的自然”,但自然怎麼會死去呢?死去的是可憐的冥冥眾生,是我們人類渺小的價值判斷和脆弱的生命。我收集很多枯死的植物,將它們掃描,拍攝,甚至用於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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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生活有了一些轉機。先是應好友之邀,去巴黎七大孔子學院做了一場關於《中國篆刻藝術》的講座,這算是我第一次做正式的講座,居然還是用法語來講篆刻這麼中國古典的東西。不過倒是很受歡迎,原本計劃一個小時的講座講了兩個小時,會后還有不少老頭老太來問在哪裡可以買到我的書,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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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時候又去法國國家圖書館做了一次書法展演,和一個波斯書法家,一個法國書法家一起寫字,不過我的這一塊會時不時傳來古詩的朗讀聲,頗為有趣。書法與詩歌聯繫在一起的,只有中國所代表的東亞書法以及阿拉伯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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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做點什麽我總是思量很久,不過老天照顧,還沒有不成功的事情。在國家圖書館寫字反響也是很好,但那天夜裡回家的時候出了點事情。
在下地鐵的時候不知道誰打來電話,我掏起手機的一瞬間就被兩個混混盯上了。待走入小巷時,聞身後腳步聲越發倉促,急欲逃跑之時,一隻手就已經伸入口袋來搶劫。我捂住手機,背上包裡筆墨硯臺哐啷響。黑人用力搶的時候,我見勢不妙,一腿飛去,他驚見還手,一拳飛來,我急速閃開,眼鏡卻落在地上了,對方人高馬大四肢發達,模糊的視線中對峙後幾個回合,我都躲過了。另外一個小阿拉伯混混欲上來占個便宜,我馬上將手腳對準他,他一看直擺手:我不使用暴力!我不使用暴力!正此時我眼眶被黑人小混混得了空擊中一拳。他們沒搶到東西,撒手就跑了。我往地上看,一塊石頭也沒有,不然也許可以砸暈一個。
一會兒剛好就有警車來了,我跳上警車,在黑夜里呼嘯,警察明知抓不到任何人,在粗暴地對待有嫌疑的黑人阿人小青年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他們很可憐。人真的是可以平等的,平等的前提,是每個人從小就得到平等的對待。可這卻簡直是一個烏托邦的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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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我費盡思量想著以後的事情,幾年裡真的要去美國還是在法國留下去,還是回國。似乎整個夏天,我都在後院里踱來踱去,看著李子慢慢熟透,卻不知爲什麽在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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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中旬的時候,Lola邀我和她父母的朋友們一起去盧瓦河的鄉下玩。他的父母都是極為可愛的人,彈琴唱歌,夫唱婦隨,簡直就是一對老文藝青年。特別是他父親,業餘的時候拍了一輩子照片,下面這些照片都是他拍的。
我們在河上划船,翻了兩次船之後,我開始掌握了划船的技巧,看著寬闊的河面平靜的水流,兩邊森林徐徐後退,水天一色,鷗鳥高翔,真覺得這是個返璞歸真的世界。在鄉下,我們每天曬太陽,做飯,去小鎮中心買麵包,去葡萄莊園買酒,坐在河邊釣魚,看書,洗澡,回來覺得有點累,安靜地趴在床上小憩一會兒,世界全忘在腦後。
回去鄉下住還可能嗎?我內心裏面默默地播下了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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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我和張博去了諾曼底海灘徒步,在電閃雷鳴的夜裡躺在海邊,睡在海岩上,在黑夜的大海裡赤身裸體,任海浪猛烈地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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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荒涼的海灘簡直就是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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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裡吹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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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田野里,風呼呼,都是濕的,都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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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我想這對於一個生長在廣袤的大陸國家的人來說,並非一件尋常事。我習慣了大山的氣候,而對大海充滿陌生。
海,當我站在懸崖上,海濤在底下抓著岩石,想要吞噬這個世界,包括渺小的我。海掩藏著它豐富龐大的內心,而山花卻開在我們的眼睛裡。山,讓我有化為草木的衝動,讓我發現本來無我,最後變作塵土,埋進自然裡,是一種溫柔的回歸。
7月初Romain在阿爾卑斯山失蹤的時候,我想像他變成了一塊石頭,藏在了懸崖的縫隙里。
夏天沒有工作可做,只投了一份簡歷去蓬皮杜藝術中心圖書館,剩下的就是等待啊等待,讀藝術史的同時,尋找未來的方向。這焦灼的夏天!夏天里我偶然間認識了從美國來巴黎的Lilly,原來我們竟是南大校友!我們沿著盧森堡公園、克呂尼中世紀博物館在小巷中散步暢談,談她在美國的奮鬥經歷,談我與眉語的感情,像老朋友一樣,給彼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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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士頓的Enfer姐到巴黎來,給我帶了宣紙,我也寫了幾行字,卻看不得。轉眼到了8月底,有一天蓬皮杜給我發了郵件,全體法國人度假回來了,要我去面試,8月23號,這是全年生活的一個轉折,我開始在蓬皮杜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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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友人帶給我幾支好毛筆,我用了多年的那些毛筆現在退休了。《書譜》上說,“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 器就是這些好筆,志便是下半年猛讀書猛寫字夢拍照的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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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夏天的時候埋了幾個伏筆,先是盧浮宮學院的好友蘇蘇,托馬和馬良想為我寫一本藝術批評的書;再是開始了和法國Kerman舞蹈團的一個藝術創作項目 « Contes Éphémères »(曇花一現),我一看到這個題目,就馬上將它翻譯成《飛花記》。我寫書法,他們根據書法舞蹈,我也從他們的舞蹈中汲取創作的靈感。懂法文的可以到 Kerman的主頁 看看。
另外的收穫是認識了藝術家好友建瑩和老田。每當和建瑩在森林散步的時候談論各自對藝術的看法,我都覺得這都是生活中無比幸福的時刻。還有老田,他的宏大的藝術觀對我有著醍醐灌頂的啓發。
9月10月因為開始認真拍《樹》的專題,和朋友去了很多趟森林,包括常在夜裡還穿過森林。週末常常是在凡爾賽的園林中。和寫書的幾個好友做訪談,選作品,有時候爲了一張作品爭論得面紅耳赤,這兩個月說的法語真是大大超過前半年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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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年的巴黎恢復了活力,有好多藝術活動,先是Nuit Blanche藝術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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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FIAC國際當代藝術博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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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藝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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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書法家Fabienne(法比恩)在2011年FIAC展出的當代書法。尺幅超大,整整一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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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攝影盛會PARIS PHOTO. 看這些展覽都像打仗一樣,從開門到關門,整整八個小時看得人眼花繚亂,走得兩腿抽筋。

攝影中的攝影,尋求對媒材與空間的突破,尋求攝影作為攝影本身的藝術性。我喜歡這三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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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盧浮宮學院的幾個好朋友討論畫冊的過程中,我漸漸從他們的寫作中重新發現了自己。仿佛小時候每天回家開始用墨涂塗寫寫的感覺慢慢回歸到了生活當中。而我的存在方式,原本就是這樣的,一直未曾忘記。謝謝你們, Arsène, Maximilien, Thomas!
就這樣我開始了比較認真的創作。雖然一開始都是些狗屎一樣的東西,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進入良好的創作狀態。



這段時間賣出了第一枚印章。寫了許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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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和Kerman合作創作《飛花記》,我的注意力漸漸集中到書法上來。
和Kerman舞團的Sébastien討論作品的尺幅。因為沒有那麼大的毛筆,我用的是抹布寫這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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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瑩帶我發現了巴黎美院雍容古典的圖書館,我瞬間就愛上了這裡。幾乎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我每天都泡在這裡看書寫東西。週末的時候時常有巴黎中國年輕藝術家的聚會,我總會去打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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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十二月中旬,法國放聖誕假了。Arsène邀我和他一起去爬阿爾卑斯山,這是我們很久之前的一個願望,法國人中大多數都是嚮往著大海,但Arsène和我一樣只對大山含情脈脈。
我們一直到意大利邊境的阿爾卑斯山深處,到半山腰這個小屋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剛下過暴雪,零下17°C,我們倆踏著雪橇在一米深的雪地里艱難地往上爬,山腰的地方隱隱有一窗燈光,那時在等我們的。
山中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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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隱居了近一個星期,阿爾卑斯!我多想夏天的時候騎車穿過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在山中,生活脫去了所有的修飾,呈現出來古樸拙氣的面容。我在大雪天幫一個人住在這深山裏面的老隱士Dominique劈柴,為的是可以放在爐子里燒火取暖;累了就上樓到屋子里,脫下鞋子放在爐邊烤乾,喝點熱茶吃點小點心,隨意地聊幾句天;Dominique是個旅行家,我們從地中海說到烏蘇裡的莽林,從西藏說到南美……大雪天屋子里就容易沒電,電從太陽能來,有一天我和Arsène爬雪山爬累了,吃過晚飯才六點,聽Dominique講了一個多小時笑話,大家終於都困了,於是爬上床開始睡覺,夜裡兩三點就醒來,出去看看滿天繁星,等到冷了再又回被窩睡覺。每天在屋子里開始有光線的時候就醒來,一軲轆起床,看看什麽天氣,看看外面有幾度,和Dominique一邊煮咖啡,一邊等著太陽起山——
這對我來說,是最溫柔最詩意的生活,這種時候,藝術或者文明,通通都變得無足輕重。一個人如果真能甘於平淡,而不是屈於平庸,該會是多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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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過的第一個真正的聖誕節,在第戎Arsène家里過的,我還收到了兩份聖誕禮物。想起前兩年的聖誕,真是太淒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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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的時候,我在家裡佈置了投影儀電影院,邀請朋友們來揉麵搟皮包餃子,唱歌彈琴過了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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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這些就已經是2012年了,但生活完全沒有斷開,元月里,我過了生日,辦了個人展覽,聽了兩場音樂會,幫朋友的展覽開幕式做了一次書法展演,一個人在家通宵達旦地寫字……



這一年從絕望中爬出來,直到沐浴在清水和陽光里,重新感受到生命天然質樸之美。生活大多數時候是無趣的,要麼就是荒誕不經,當你回頭看它,有那麼一會兒卻是充滿詩意,無論它的本身是痛苦或是幸福。
2012年,我想再樸素一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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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