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的近郊,有不少小森林,當然,若是不想出巴黎的話,東有Vincennes西有Boulogne,這是時間有限的巴黎人週末牽著狗挽著手常去散步的地方。不過我要講的是巴黎的遠郊大森林。
是的,巴黎近郊所有的森林我都去過了。我常常心裡會批評“自然”這麼神聖的存在物,在巴黎這樣的西方文明首都,被切割,變形,填塞在城市的縫隙中,那種整體渾厚的力量全然消散了。
我剛來法國的時候就很想和這邊的車友一起騎車,一個人騎車固然有極大的自由,但如果有一個好車友的話,可以一同仰天長嘯,掏出一小瓶酒可以一起喝。但我一直沒有這樣的一個好車友。有一天我到處找巴黎的騎車組織,竟然發現有一個專業的山地車組織,二話不說就把自己加入了他們的郵件列表,看看他們每次組織活動都去哪裡。畢竟我有點不相信,巴黎這個盆地,到處都是平的,哪裡可以翻山越嶺呢,有幾個河谷,但都不是森林。但是我遺漏了在巴黎的最遙遠的郊外,有這麼一片廣袤的森林,在河谷兩邊蔓延開,河谷里是一個個小小的城。這個組織幾乎每週去的就是這。它叫Saint-Rémy-lès-Chevreuse,在法蘭西島的西南端,森林的面積比整個巴黎城還大。來看地圖:

作為學生在巴黎有一個好處,是週末可以任意乘坐區際快車到最遠都不用額外花費。於是騎車的人們就可以選擇一條線坐到頭,下車就直接到了遠離巴黎文明的鄉下。這些地方的人講話口音和方式都開始充滿村野的生氣,衣著開始有點土氣,笑容也沒有什麽修飾。
買了山地車之後,我的野性同萬物一起滋長。雖然最近的天氣都很詭異,天空清朗,陽光明媚的樣子,但氣溫很低,風很大。忽而就颳過來一片氣勢洶洶的烏雲,頃刻間就下起雨來。雨落完之後,天空像是洗了澡一樣,更加乾淨了。每天都會有幾陣子這番變幻,持續了近兩個禮拜。上週末去Sceaux公園騎車,都被風吹歪了。這次,雖然天氣依舊糟糕,但我還是推車出了門,騎到RER B線車站,在遲疑不決中上了火車。
離開城市一個多小時后,河谷的面貌開始呈現在眼前,起伏的山丘上,屋舍掩映在樹木花叢中。這般平靜安詳的生活,雖讓人有些羡慕,但於我仍有一種不可逾越的生疏。我當然可以選擇在這些平靜甚至有些偏僻的角落里租個房子住下來,有集市的時候就和他們一起去買菜,週末和他們一樣去森林散步。但是閉上門,他們會討論今年誰會當選法國總統,手中這一票要投給誰,會對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產生什麽影響;或者,他們考慮購置一部汽車,或一塊地產,或給後代留下一些什麽。而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是一個過客。這片土地上每一朵花的生根發芽都不需要我在場。
如此漫想著,竟有些黯然。看看天上一大片烏雲正在往Chevreuse森林那邊會聚,看樣子必有大雨無疑。車廂里乘客最後只剩下我和我的車了。我正想著要不然這次算是探路,下了車看一眼就搭車回去。但下了車后,跨上單車,什麽打雷下雨,全被拋在了腦後。眼前的森林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讓我向它飛奔而去。
區際火車終點站設在森林的腹部,沿著河谷經過了五六個平靜的小城。我穿過小城就開始往山坡的森林中攀行。要是山再高一些,從山間的公路上可以透過樹林望見河谷城市,若是冬天來,那會是 Pieter Bruegel那幅油畫雪地里的猎人《The Hunters in the snow》裏面的場景。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1526~1530-1569), The Hunters in the snow, 1565, 117x162cm,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然而歐洲的鄉村不再是十六世紀那般熱鬧,雞鳴狗吠已經完全銷聲匿跡。有一些安靜的居民,在下雨天開著暖氣窩在家中喝著下午茶,讀一點近兩年出版的小說。在我騎著車往山下眺望的時候,眼前的場景更像是塞尚的《聖維克多山》,完全見不到一個人,而風景,在這雙經過些許訓練的眼睛下,也在被一點點解構開來。

Paul Cézanne, Mont Sainte-Victoire, 67x92cm, Courtauld Institute of Art
塞尚在給好友的信中說:“我每天都要走進風景中去。”(Je vais au paysage tous les jours.)正如他所預言的那樣,最後他在風景中握著畫筆轟然倒下。我決定追隨塞尚的腳步,活在自然中,做自然之子,乃至自然本身,而非造訪它,描摹它甚至抄襲它。
連月來我都沉浸在對自然、風景以及人類的思考中。出國以前,我認識的自然,大抵只是中國畫裏面所描繪和想像的山水,而風景,即是藝術化了的自然,它寄託著人類最純真的情感,也成為人類精神的參照,所謂“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或者“我看江山多嫵媚,料江山看我亦如此”是也。在不同的語境里,landscape或者paysage都與土地聯繫在一起,它與nature的區別,在於後者更多表示一種未經文明開荒的原始風貌,中文說的“心性”,就是nature;而前者則有了文明的介入,是人的視野在觀看自然,人類的觀看方式,造就不同的風景。
所以塞尚帶著如此敏銳的心走進的不再是自然,而是一個獨特的風景。他不是在描繪自然,而是以自然的方式,在表達風景。
如此我更清楚了爲什麽我不能愛上巴黎城邊的兩片小森林。那些精心鋪就的林中大小路徑,給汽車的,給走路的,給遛狗的,給騎車的,清清楚楚,佈局如此完滿,不需要選擇更不需要探索。那是兩片沒有想像空間的樹林,就連樹木都按照人類的雕琢來生長。風景的意義,在於私人化的多樣的觀看與想像,而按著不是一張圖紙,從A到B,經過幾棵囚徒般的樹,看見時間以季節的方式的在它們身上的幻影,而感到貧瘠的滿足。這就是爲什麽在這些近郊森林里,我的自然情懷永遠無法得到滿足。
Chevreuse則不同,它是離巴黎最遠的又在法蘭西島內的最大的原始森林。它的野性,因與文明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而遺世獨立。對我來說,它與文明有一種曖昧不清的關聯,火車因為河谷裏的城鎮而直通到森林腹部,可是一旦離開了城鎮的建築,它就回到了自己原始的面容。林中固然有一些小徑,卻絕無四通八達的大道,仿佛自然與人類達成了某種互不侵犯的契約,人類在儘量保存自然原有的體面時,也給了自己一個體面的生活。
這一帶的森林中有著起伏的山地,因為積了多天的雨水,小路上盡是泥濘,車輪壓在上面,發出濕噠噠的聲響。路上沒有人,偶爾遇見兩個騎馬的人微笑著走過,他們一轉身,森林又進入了深深的靜寂之中。有時陽光撫摸過林間,天上的雲朵移過,林間又恢復到了綠色的王國:從深綠到明綠,有上百個色階,偶爾造訪的陽光,拉大了色階之間微妙的對比,明色則被光明覆蓋,暗色則躲進陽光的背影里。所以我拿著相機,只能靜靜地等待陽光輕輕褪去。
但沒一會兒,天突然陰沉了,細細密密的雨點落在樹林里,遠遠近近的,我就站在這交響樂章的中央。雨也許很大,但經過樹木枝葉的遮蔽,到我這的時候只有一些小小的雨滴罷了。等待了一會兒,就繼續往前了。

眼前這個彎,讓我想起在南大浦口校區背後的龍王山。我的山地車技巧都是在那練成的。


這個時候,森林里的老樹木都長出了新枝芽,輕輕倒下車走進去,簡直能聽見一個歡鬧的世界。而我這個只能看懂文字的人類,對大自然深沉的歡愉一無所知。


騎出森林后,又下了一場雨。烏雲向另一邊捲去,我在油菜花地的公路上追著風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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