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非 山 » 回國的旅行
December 26th 2010
逆乡愁

Posted under 探索中國之美 & 老瓜電臺

1

徽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自古以来世界都与我无关。

我现在就是一个小镇青年。早上我起来后,和妈妈一起去挞粿摊子买挞粿吃,摊主熟练地把挞好各种馅儿的粿摊开在平底锅上,小拉一圈儿菜油,只听得嗞嗞细响,那是菜油进入面粿的时刻彼此间情不自禁的快感。摊主人知道我妈要吃什么馅儿的,一边干着活儿,眼不离手地一边和我妈说话。我们接着去吃早点,妈妈要一杯豆浆,自己拿了杯子就倒上了。我要一碗馄饨,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会添上一笼冬瓜馅儿的小笼包。我吃完了,我妈因为豆浆太烫,直接端回家去,明日来时再拿过来便是。

我们会选择个时间去旁边的菜市场买菜。每走几步就有摊位上打招呼的声音。我提着几个小塑料袋的菜,忙着和人微笑并且表现出适当的不好意思。

有一天我走在街上,一个我面熟又不认识的人,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嘿,法国佬!

2

中国的南方这么寒冷,却没有暖气,北风吹雪,叫人瑟瑟发抖。我每天围着烤火的,便无事可做。

我去了一趟澡堂。原先我在的时候,对面就有一家,丈夫老婆孩子长得一个样,都是蒸过的馒头似的,一开开了好几年,我一直在那洗澡。

因为没有暖气,在冬天里洗澡变成了一个仪式。首先你要一层一层剥开裹得紧紧的衣服,然后在烟雾朦胧的汤池里看着各种朦胧的冬天的裸体,泡上半来个小时,直到满头大汗,意识模糊。这时候你可以拖起有气无力的身体去冲洗干净了,冲洗的时候可以看得清楚一些旁边这些冬天的裸体。啊!(点点点)正是对这些裸体的凝视,我才真正感受到米开朗琪罗的天才,他给人类带来多么美好的裸体啊。凝视够了之后,擦干了身子,掀开帘子走出刚才的蓬莱仙境,你来到几排长沙发前,有一些裸体在那躺着,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这些裸体不好看,因为不在方才汤池的意境中,没有什么朦胧美。当然电视也不好看,前些年我在的时候,常常会放《还珠格格》,我在晾自己的时候竟也会看上个半来个小时。最后,烟抽的差不多了,或者电视剧已经开始唱你是风儿我是沙了,你就开始一层一层地穿上干净的衣服,这过程是重新做人的典礼,但可惜是伴着电视里的三精药业广告进行的。

不过这都以前的事,这次我去的时候,发现这家澡堂不在了。

3

我想找人出来打桌球,认识我的大多知道我好这一口。南京鼓楼有个古堡酒吧,我经常和同学一人怀揣一听青岛就进去了。那里面有个台球桌可以免费打球,但要在小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排到才上,输了就下台,赢的就握着球杆在那迎接挑战者。我是经常在那等待真正挑战者的人。

我的球技是高三时练出来的,每个周六不上晚自习,下午一放学便一路狂奔去和年级上成绩倒数几名的同学桌上见。我总是赢,输了的就要请吃烤串儿什么的,每次都是打到天黑吃着烤串儿心满意足地回家。

这几个球友现在都在当地做了公务员,倒是当时雄心赳赳的班长,现在待业在家,可惜他不会打桌球。

4

我的初恋女友芳芳最终放弃了音乐家的梦,接过了她妈妈经营的旅店,天天在某一条街上的一个屋子里和她的男朋友蹲着店。我绕到街对面经过,忍不住一边走一边看她在不在,但我走得太快了,每次都看不清楚,又害怕被她看到。

高三的时候,她领我去家里吃饭,她妈妈还往我碗里夹肉,说读书辛苦多吃点。我这次回国她一定不知道,我琢磨着或许应该再到街对面一边走一边看看她,可我在路上遇上了她妈妈。她妈妈说,

你瘦了!

去找芳芳玩哇!

到我家去吃饭哇!

我觉得有些囧,不好答应还是不答应,或者说该口头上答应哪一个。我觉得应该送给芳芳一个新婚礼物。她明年就要结婚了。

5

同学们都在结婚,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这个小城,自古以来与世界无关。而我是世界那头的人,我觉得我应该回到巴黎去。

我的挚友赖赖,他和程岚这桩美满的婚事,是我做了媒人的,可惜他们要结婚的时候我又回到了法国。赖赖多少次想着我和眉语一起去他半山腰的家里,他和程岚为我们准备一桌佳肴美酒,喝个天荒地老。这个简单的梦,又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我吹奏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送给即将新婚的赖赖和程岚,这杯酒替我攒着,将来要加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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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3rd 2010
从巴黎到杭州

Posted under 探索中國之美

中国,中国……

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在国外定居的朋友们是怎么看待中国的,我和好友钟瀚说,倘若我们一直呆在国外,直到开始养育下一代,我们并不希望这个小脑袋一开始接受的就是外国历史和哲学,还是希望他们能从小开始写毛笔字,读经书,心灵得到山水的浸染……这样就在自然中慢慢感悟到“道”这个宇宙秩序。

哈哈哈,我说,我们都无法舍弃中国的,至少在内心里,是认同中国的文化精髓的。

唉,可是,你说,回到中国就能浸淫到中国的文化精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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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号早上巴黎时间八点起来,飞机自西向东穿越时间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看见太阳咚一声掉进去又咚一声蹦出来。出发前我在饭否和推特上发了最后一推:“愛”。俄罗斯航空在之前一个礼拜又坠机了,如果命该如此,这就是我的遗言。不过死也不是坏事,反而对这个艰难的世界来说,倒也是一种早日解脱的幸运。我怜悯的只是我的父母,但一想到眉语会改嫁这个必然结果,我立马决定要好好活着。一切自有安排,我想我还不至于如此短命。就这样一路无眠,到上海时,熬夜的巴黎人正要睡觉。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我困得就要倒下去了。

浦东机场和莫斯科机场一样大而无当,或许整个帝国都是大而无当。在机场大巴上我想和亲人朋友们说一声我到中国了,问坐在前面的一个姑娘能不能帮我发一条短信,她愣了一下,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手机没电了。人们常说巴黎人冷漠,比起中国人,巴黎人又输了。在虹桥车站时,一个带着女儿的老妇人向我要钱,照样是回家还缺几块钱帮帮忙吧这种单调的台词,我说我刚下飞机,没有人民币,妇人就跟着我走了几步,还是说,帮帮忙吧帮帮忙吧,我噌的一下突然有点冒火,于是赶紧走开了。并不是我们有意要冷漠,事实却让人无奈,这无奈变成了冷漠。穷则生恶,与其希望当前的政府为此负责,还不如每个公民扪心自问:赡养并且纵容这个政府是不是负责的行为。

等去杭州的车时,我看了半本一百年前日本学者写的中国游记,写到中国手工艺的各种精妙,却伴随着生活的各种脏乱颓唐,我想这就是胡适先生痛恨的中国人的顺乎天命、不思进取吧。我拍了几段长镜头,观察候车的人们,捕捉那些茫然的、精明的、焦虑的、耍无赖的眼神,这些司空见惯的眼神,却发现在法国是少见的。如果说这就是中国人的气质,在百姓身上,几百年来这气质都是这样卑微颓废。读书人从前发达的是有着贵气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嘛,不闻达的至少还有清高之气,现在也难见到了,辣手摧花,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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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杭州,却是多么风雅的城市啊!推友王佩和冯一刀等着和我一聚,我卸下行李找到朋友电话打过去时,他们说已经在西湖边等我一天了,我惊喜中又好生愧疚,赶忙洗了澡就约去清河坊。“乡土是大地的良知”,送给王佩从Louvre带来的莫奈1871年冬天遁形乡村的画作的卡片后面,我写这了这句话。他的关于乡村的文字让我感触颇深。

尝了他们特地为我点的东坡肉,老酒几杯后,我们在清河坊漫步。唐人尚法,但在衰败的西安洛阳恐怕难觅大唐的法度了;而宋人尚意,在杭州有着西湖的柳浪闻莺、断桥残雪,或留一番意蕴在。但在这宋时的繁华带,现在变成了一条“无趣的”“南宋御街”。商业街还会“有趣”吗?想象一条满是各种卖小吃的,吆喝的,耍杂的,各种民间功夫的街,该是多么有趣。这时候,我居然有点想念巴黎。我的爷爷年轻时在河坊街上一个药铺当伙计,好像是在徽商胡雪岩的胡庆余堂;我外公年轻时也在杭州,那时候太外公在杭州经商,家境优渥,外公一手好武艺和一手好字画,恐是西子湖畔一个风流的公子哥儿。照海明威说的,巴黎算是我的流动的盛宴,而对于我的祖父辈,杭州就是他们佩带一生的玉佩吧。

同学催我回去相聚,告别两位老师后,我又马不停蹄的见到了阔别甚至有七年之久的老朋友,互叙旧情,一番豪饮后,激动之余,竟相拥而泣,直到我实在是累了,近40个小时没有睡觉,淌着泪就轰然倒下。凌晨的时候他们居然把昏睡的我搬回去了,我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

是夜里,和春阳、海涛两位挚友踱步过去漫游西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夜色中水光幽幽,碧波连天,楼台水榭闪现在湖山之间。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中国,我正置身在我日夜思念的国度,这里出现过多么伟大的文明,想到这些,我感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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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所谓故乡,只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罢了。莎翁说,流浪止于恋人的相遇,我们又会在哪里停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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