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非 山 » 奇夢錄
November 19th 2011
病中 La fièvre

Posted under 隨筆集

music/the right p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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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前,我读了一篇小说。

写的是一个25岁上下未经世事的年轻医生,来到了新疆某个小镇上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牧民们彼此住得远,医疗条件简陋得超乎想象。医院是一座孤零零的三间土坯房的小院子,一间屋子是两张咯吱咯吱的病床和马上就要散架的吊水架子,另一间是药品稀松的药房,对面角落里面那间就是医生兼院长兼护士的起居室。隔壁是兽医站,他整天无事可干,常听见隔壁院子里牲畜的嘶叫,让他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和迷茫。

他初次被邀请去当地一个大户人家吃喜酒,紧张兴奋好几天,不停设想那天最好和最糟的境遇。到了那天,他精心妆扮一番,然后走上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到了那里,接下来,当然,就像所有平常的小说情节一样,他在酒席上爱上了一个姑娘,这心思害得他躁动不安却又幸福无比,回去的路上一个大妈邀他一同坐上她们的马车,他才发现那个席间偷偷瞥他的姑娘,原来是大妈的小女儿,此刻他们俩并肩坐着,彼此都有心事似的,满脸通红又沉默不语。在颠沛的车上他们的衣襟,甚至是身体,一路轻轻地碰撞,十来分钟的路程好像已经过去了幸福的一生。

回到他孤零零的医院小屋后,他觉得与这片空旷的原野有了某种生命的关联,孤寂被爱情驱散,可是他并不知道姑娘的名字,也不知道大妈家的住址。在这个广袤的天地里,人们四散在几百里远的什么地方,可是他知道与姑娘相爱了,这是永远都不会更改的历史。

 

这之后,我在地铁里打电话取消今后几天的所有谈人生谈艺术的约会,气息微弱,踉踉跄跄地走回家。它终于来了,我甚至有些高兴,一路走一路录影。熟悉的这一切被镜头化之后,比现实更为荒凉。之后我就梦见了被压迫在纵横交错的黑色巨型机器之下,所有在上面爬行的人们都在竭力相互撕咬,一会儿听见此起彼伏的惨烈喊叫,一会儿我又失了聪,只看见动作,没有声响。之间张博扶我起来喝热水,我只迷迷糊糊看见黑暗中一盏昏黄的小灯,不知白天黑夜,又继续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后慢慢醒来,才发现被褥都湿了,猛烈地烧了一场,太阳穴的地方还残留着剧痛的回响。

那座黑色的巨大机器……相互奋力撕咬的人们……我曾经决定要努力爬到这个巨大的机器的顶端,召集人马将其推翻、毁灭。生活给过我多少希望,也毫不遗漏地给过我更多的绝望。

每当思考一个没有出口的问题时,我就这样搪塞自己:“反正人都是要死的。”可在那无边的黑色机器之下,我突然害怕死掉,我看见我死去的好友诗人李和Romain,他们从机器的某一处坠落下来,身体撞到冰冷的钢铁,发出“砰……”“砰……”“砰……”沉闷的声响,但瞬间就被淹没,仿佛不曾有过一样。

 

醒来后我又想到了那篇小说里面的医生,他和我一样大。我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摸黑卷进了这个黑色的巨型机器中,而他幸运地飘散出去变成原野里的一株植物,风吹过来他会抖动叶子,感到害羞,而我只会诅咒一句,操。

 

上个周末,我又在天黑的时候去森林走了一遭,那个晚上月亮时隐时现,林外狂风大作,我在黑夜的林里面走,却感觉不到一点点风。穿过了森林,见到了刺眼的灯光,风把我刮得嗖嗖作响。我不知道能在这狂风里裸露多久,还要走多远,我也简直不能相信在树林里面的徜徉自适。回头看去,森林与黑夜交缠在一起,像一头匍匐的猛兽。

 

我站在城市与森林之间,风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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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1th 2011
哀鳳書 VII 我是個天才啊,你覺得來?

Posted under 哀鳳書

 

傍晚,我走进一个老宅,院中有一棵大树,树周围有三个楼梯,我正不知该走哪个,突然感到一个小女孩在楼梯口看我,我一抬头她立刻跑上楼了。我想大概就是她的那个楼梯吧,寻着上去,停下,一抬头又看见小女孩在上面一层楼梯看我,被我发现立刻又跑开了。待我下楼时,庭中只有那棵静悄悄的大树。这时树后钻出一条受伤的大狗来,龇着嘴,我见了也生出几分害怕。 "我怕怕…"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寻去,还是那小女孩,躲在楼梯边。我把狗赶走,把大门打开:"不怕不怕!"小女孩从我身前迅速地跑出门去,还偷偷回望我。我感到遇见了天使。

 

不是意見越多越好,兼聽則明只是適用於非常理性的人。一個壞建議就是一片障目的葉子。

 

午后在Q遇见保护区管理站的一个叔叔,他问我忙什么,我说我刚吃过午饭,他说他们晚饭早已吃过,散步回来了。走到世界另一端,回头一看我的清凉峰,其实是多么平庸无奇的一座小山。可要是我从没离开过,我的世界将是秩序井然而又云雾飘渺的。我和叔叔说,希望我们很快又能见面,饭后一起散步去。

 

如果我們的存在是值得的,哪怕只有一丁點價值,我們都應該努力活得久一些。

 

昨夜留宿好友玩到很晚,早上起來,屋子里的幾個人都沒怎麼醒過來。我躡手躡腳地一一給TA們蓋好被子,輕輕地關上門,來到陽光明媚的後院開始看書。

 

腳懸在車外,想起來覺得這畫面荒謬極了。“@enfr: 学姐说:“北大的毛主席像没炸。那年暑假特别早的一个清晨,大概四五点钟吧,图书馆前的塑像是用平板汽车拉走的。汽车不够长,塑像的脚悬在车外。””

 

我一個人在山中走路,遠望遇到四五只狼,我絕望之下就近爬上了一棵才兩米多高的小樹,我一爬上去,樹就彎得要著地了…於是我只好掉下樹空手打狼,打啊打啊…五十多年就過去了…

 

我梦见钱钟书和杨绛,我们同乘一马车绕过山岗,他们夫唱妇随的样子好让人羡慕。杨绛看我惆怅,就对我说,何不早日归去呢?我下了车,站在丘陵上,车轱辘声伴着歌声渐远,回荡在空谷。长风呼啸。

 

我喜歡法國的原因之一是: 法國人對藝術家、 詩人、 作家都抱以由衷的尊重。

 

我的老兄鐘瀚總喜歡問我:“你覺得來?” 有一天他做夜宵,發明了一個新菜,吟道:“我是個天才啊,你覺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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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2th 2010
一颗星的双重之死 La double mort d’une étoile

Posted under 逍遙遊

他的一生中只有着一个美好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取名字中一个字,叫“星”吧。家中三兄弟分别叫云,星,海。这样一个有着浩瀚想象的家庭,碌碌寻觅的却只是米,油,盐。

我和星是小学同学。冬天的时候大家在课间抱着火烔(徽州一种竹篾编织的盛放炭火的民间取暖用具)晒太阳,星把冻得发青的手往我这伸过来,我总是很厌恶,虽然不拒绝,但总是以施舍的语气跟他说话。

下雨天云星海三兄弟总是挤在一把伞下回家,一路推搡互骂,因为那伞有一边是折的,谁也不想被挤在那边。有一次我的伞不见了,那时候我似乎没有怀疑这种本领,但过了很久之后,我看见星的老娘撑着我丢失的伞,我想去要回来,可我又很懦弱,最后只好装作不知道。

我的小学虽然很破,但教书先生有一套。比如当天的课文要背完才给回家,每次都我第一个回,星第二个。剩下的小孩背到天黑教室里看不清了,就搬小板凳到院子里背。我的邻居是最懵懂的,每次她的家长都要打手电筒摸黑去学校找。星有一次得了奖学金,对他们全家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横财,他老爹当晚打牌时眉飞色舞:老子今晚有本钱了!

说到他爹,年轻时打架也够狠的,骗吃骗喝最后骗来个女人,终于安分过日子了,但总是穷。星和他爹一样,有几次和我打架,穷追到我家门口,我一冲进门慌张把院子大门反锁,还抵上几根棍子,但听见石头雨点般砸在门外,伴随着气焰嚣张的叫骂,和我巨大的喘息和心跳混为一场噩梦。我总是懦弱,从来没有开门迎战过。严严实实地把他锁着,把自己锁着。

我初三的时候,星已经在外打工快三年了。有一次家里来客,说起家乡的事,便感慨穷人命贱:“小孩子真是可怜啊,死了半个月都没有人认领。再说那开车的把人压成那样就跑了,也难认出来。”我不知道他们在说谁,“还有谁?星呗。个把月后有人把一个骨灰盒捎回他家,一条鲜活的命就这样成一盒灰烬了。”

大人们把这种死叫做“讨债鬼”,你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变成你的一个孩子,等你养到快要成年就死掉,债就一笔勾销了。可是我回想起星来,只有那扭曲的脸和凶狠的叫骂。他真的原来就是一个鬼吗?我没有小学毕业照,小时候拍过为数不多的几张和伙伴们的照片,也从没有出现过星的影子。

我总去想象失去儿子的父母的悲痛欲绝,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星的两个兄弟照样在外打工,星的老娘照样默默做农,星的老爹照样半夜了还在赊本赌钱。即使悲痛,又能怎么样呢?真的把星看作是个“讨债鬼”,心里咒骂一声老天,仿佛还能得到一些宽慰。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了,中国的思想多么伟大,一个“讨债鬼”的比喻就把一切不幸化为一缕轻烟。星的生与死,仿佛和谁都没有关系,而作为懦弱的我,那一瞬间的震惊很快也就淡去了。

但是多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星来到了我的梦里,他抢走了我的所有东西,还穷追到我家门口,我一冲进门慌张把院子大门反锁,还抵上几根棍子,我听见石头雨点般砸在门外,伴随着气焰嚣张的叫骂,还有我巨大的喘息和心跳。这么些年过去了,我难道还会再怕一个小小的穷鬼吗?我似乎突然变得勇敢起来,猛地打开门冲上前去,和星扭打成一团,拼命地打,拼命地打,打得血肉飞溅,终于我的可怜的朋友,一命呜呼了。

醒来后我陷入了极大的罪恶感之中,我居然在梦里也不饶恕一个死去快十年了的孩子,而且重新将他杀死。如果他真的是个鬼,鬼也会死吗?如果你真的这一次彻底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罢!

也许在星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懦夫罢了,可就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我,以生活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将他杀死。星的死,跟我们每一个懦夫都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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