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非 山 » 當代藝術
December 6th 2011
如果沒有文字

Posted under 創作手稿與札記 & 隨筆集

Musique/Vers le N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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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入藝術史學習的時候,我很懷疑自己對文字的操控能力,不論用哪一種語言閱讀,我都傾向於只看圖不讀文字。或許又是因為從前看山看水,畫了很久國畫的緣故,覺得若是沒有文字也一樣可以與萬象對話。由此,沉默不語反是一種豐富的語言。當我看一張作品的時候,譬如一幅攝影,我的最初感受是來自于藝術家之間的共鳴,而不是出自一個批評家應有的尖銳眼光。我第一個要思考的是我會不會也這樣去創作,他和我是否看到了一樣的東西,而不是這個藝術家處在什麼樣的水平,在藝術史上處在什麼樣的位置。

由此我一度懷疑我是否能成為一個好的藝術史研究者。我有一個朋友叫皮埃爾,他和我一樣讀的是藝術史,卻整天都在想畫畫的事情。我見過他的畫,很棒,卻有藝術史上的畫家和我生活在了同一時代的感覺。有一天他和我說:我們未來該怎麼辦?你要做藝術家嗎?

這個問題我想了多年了,即使我不做藝術家,我還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翻譯,寫作,藝術史研究……

得了吧!我們會做得了藝術史研究?不可能的……。皮埃爾一臉懷疑,他的眼睛裡滿是清澈。

我沒有爭論下去,對我來說,世界上大部份事情只是在於“選擇做與不做,願意投入大多的精力去做”,如此而已。至於是否成功,這不關我的事,結果已經在那了。

 

過去的十一月,整個月都沒有在紙上寫東西,原因說來有點不好意思,可卻是真的:因為我習慣用了多年的橘林0.28的水筆用完了,在新的筆芯拿到之前,我無法用其他的筆寫字。

所以十一月是沒有文字的一個月。一篇手記草稿都沒留下,我才分明感到時光之重複,天底下並無一件新鮮事值得記錄,更無一個主意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個月我也看書極少,加上月中生病,前後一周都無所事事。這個月連說的話也少。空空也,空空。

用攝影對話攝影,用繪畫對話繪畫,用書法對話書法,用電影對話電影,都是完全可行的。甚至各種媒材之間也能相互對話,當然這是更高級的玩法。馬蒂斯和畢加索未曾當面惡言相向,更未在媒體上口誅筆伐,但畢加索的一幅《亞維農的少女》卻能將馬蒂斯激怒,“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可見藝術家之間不需要文字就能交流。批評者必須要借助於文字去闡釋藝術,才能讓大眾明白藝術家用作品在表達什麽。但那是批評家和大眾的交流。批評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闡釋藝術,憑著他們比藝術家更瞭解藝術史,清楚地知道藝術在怎樣演進,於是可以大膽地說:“我比藝術家更瞭解他的藝術。”

不需要文字或者語言就能交流的人,我認為都是如蘭波所言之通靈者(Voyant)。在他們的眼中世界無疑有另一番面貌。當代藝術中有多有“通靈者”,又有更多“偽通靈者”,對於敏感的觀者來說,前者的藝術不需要闡釋,後者的藝術不值得闡釋;對於感知麻痹的觀者來說,兩者都需要闡釋,聽完闡釋也還是一頭霧水,只好說,都在裝逼。不過這並不重要。這麼說好像對於勤奮做藝術的人不公平,對我來說,這不是個問題,只是藝術家(artiste)與手工藝者(artisan)的區別。

新近認識的好朋友中真有幾乎不能夠看文字的人,看書只需要看圖畫就能理解了。看著文字,只能見著文字的形狀,看到文字一個個飄起來,變成一朵雲……我有點羡慕這種感覺。語言與文字之於一個人對這世界的理解可以全無益處,要掌握語言駕馭文字並非每個人的目標。而在無知的情況下,灌輸文字也就灌輸了既有的世界觀,於是擺在屋子裏面這個放置書本茶杯帶四個腳的東西就成了“桌子”,看到“桌子”這個詞就自然想到擺在屋子裏面這個放置書本茶杯帶四個腳的東西。人類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因此也大為衰退。

法國今年美術學院體制改革,所有藝術學生都要寫論文,這可愁煞人了。對于當代藝術魚目混珠的情形,這可以說是學院的一個不得已的回應。

 

我最推崇的藝術家是達芬奇、蘇東坡這樣的全才藝術家。藝術並非要體現在藝術作品上,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創造力的方方面面。也就是說,一個藝術家最偉大的作品,就是藝術家本人。

前幾天看到一個說法,做學術或者藝術,需要有一個二三十年的人生大計劃。我們大多數人活到二十幾歲就死亡了,出於與世界的糾纏不清也出於自願放棄,之後的人生,是二十幾歲的重複和衰減。從青年時開始,此時人的自覺趨於成熟和強烈,制定一個二三十年的大計劃並且為之奮鬥,這是對這個荒謬世界多麼雄心壯志的挑戰!

繞了個彎再回來,如果沒有文字,藝術或許可以變得更純粹,然而純粹何用?聖潔何用?藝術高高在上的歷史已經過去了,在現在的時代,藝術家需要有數學家的思維和詩人的情懷,還要有哲學家的智慧,如果想要成名,還得來點政治家的權謀。這些要借助於文字。

 

如果可以的話,請拿出點勇氣,做一個達芬奇。

 

 


Léonard De Vinci Portrait of a Bearded Man, possibly a Self Portrait c.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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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4th 2011
一場關於當代藝術的對話

Posted under 創作手稿與札記 & 隨筆集

[背景] 2011年度的FIAC(Foire Internationale de l’Art Contemporain 國際當代藝術展)這個週末在大皇宮如火如荼,每天從正午開到夜晚八點,於是我昨天週六中午奔去,連看了八個小時直到關門,拍了六百多張喜歡的作品的照片,快門手指都凹進去了,渾身癱軟(真是瘋了,兩天之內拍了1000多張照片)……但晚上認識了一個從哥倫比亞大學導演系畢業的年輕法國導演Farouk,兩下一寒暄,立馬開始談論起當代藝術來,當然對這次展覽的作品我有很多看法,具體在後面的文章中一邊放作品一邊講他們的淵源和問題。

photo ©FIAC

我:我看到FIAC有很多發揚70年代的藝術觀的作品。這意味著當代藝術乏于創造。我看到法國是這樣的,人們沉湎在二十世紀“現代藝術”的大膽創造里,此後就沒有那樣果敢的行動了。人們都說當代藝術在美國,在紐約,你在那待了六年,你覺得呢?

F: 並不然,美國當代藝術沒有想像中的活躍。Andy Warhol之後沒有出現讓人震驚的藝術家和作品。若要說真有價值的東西,是在影像方面,當然不是說好萊塢電影,而是不少獨立電影的嘗試。當代藝術的未來在中國。

我: 你們都這樣認為,我清楚中國的困境,未來五十年一百年或許可以見到一個當代藝術在中國的Renaissance,但是有很多條件需要具備,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藝術家要用作品為當代藝術爭取自由,爭取所有人的自由,特別是言論和思想自由。

F: 你說的對,我們的問題在于,人們有自由,可還是缺乏創造力,爲什麽?我們經常會翻拍上個世紀的電影,技術更炫了,好像視覺上好看得多了,可是那些基於歷史背景的電影,當時有強烈社會介入性質的電影,如今新翻拍之後看來毫無營養——我們已經不再同樣的社會背景下了,人們已經不再抗爭什麽了,藝術家不再像上個世紀那樣猛烈地對抗社會,換言之,人們害怕!害怕,你知道嗎?當代藝術乏于創造,緬懷在過去的榮耀里,是因為人們對現狀麻木,對未來沒有期待!就比如說Coca Cola,解渴那一下很爽,可是之後呢?什麽營養都沒有,什麽都不剩,當代藝術的諸多作品就是這個效果。

我: 抗爭與介入。藝術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被請下來,這種現代化對社會秩序的衝擊力可想而知。不過你說你們沉湎于二十世紀,中國藝術還沉湎于幾百上千年的傳統呢!從這點上講,當代藝術在中國還是可能的,這種醒悟還了得!中國雖然沒有表達自由,但卻是藝術與社會對抗、強烈介入的最佳戰場。

……

 

回家后,我發了這樣一條微博,後面的回覆對話也很有意思,好幾個角色參與其中:

遠水野樹: 昨天看完FIAC后和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法国导演吃饭,论及当代艺术,我说法国(巴黎)自赏于二十世纪,美国(纽约)好得多?他说纽约也没有震撼人心的东西,主要是影像上的很多试验,我们缅怀过去是因为对未来不再期待。希望在中国。我说未来五十年确实如此,但前提是,要为艺术争取自由。

玮摄影:你在巴黎说纽约好是存心挑战人家嘛,人家当然要对抗一下了,但没什么好拿出来对抗,只好说你们国家有希望了。 (10月23日 16:16)

遠水野樹:對法國的批評是我們共同的觀點,其實他說的「人們對社會不再介入,不再期待」說的主要是法國的現狀,我不知道美國是否也是這樣。我覺得文學藝術的社會抗爭性、社會介入功能在中國將發生更強烈的作用,這才是「希望在中國」的意思。 (10月23日 16:29)

粉巷不是粉色的: “其實他說的「人們對社會不再介入,不再期待」說的主要是法國的現狀” 这从何说起?

遠水野樹:因为法国过得是一种相对美好的生活,社保完善,简直是社会主义制度。让我想起德国电影「窃听风暴」结尾的话:「现在你们满意了吧?你们还有什么好写的?」

粉巷不是粉色的:恩。但是不能忽视,这“社会主义”,恰恰是公民的积极参与和争取才获得的。而每一次游行,选举,投票,都是公民的参与和对当权者的抗争。成熟的民主社会,公民知道如何去参与和抗争,而且这一过程是合法的,也会对当局起到效用。 (10月23日 16:55)

粉巷不是粉色的:至于中国“抗争”的情况,就不用多说了。不过,不管怎样,围脖的出现,已经是一个大的进步,是好事! (10月23日 17:01)

遠水野樹: 你说的对,虽然离「自由平等博爱」还有距离,但现在的好条件都是他们积极投入社会抗争,介入政治的结果,而且会在这个相对合理的制度框架下将其「保持」下去。但问题是:没有活力。我想是不是「现代史」对他们而言,已经结束了。

遠水野樹:对,这是个不可忽视的巨大进步。从这点上来讲,Google,Facebook,twitter都是这个时代的伟大的发明。 (10月23日 17:10)

粉巷不是粉色的:的确,民主社会有民主社会的问题。“没有活力”也是很多人(包括欧洲人自己)对欧洲社会的通常评断。我觉得,这其实还是一个核心价值取向的问题,到底是“活力”更重要,还是le droit de l’homme更重要?这活力是不是要以丧失后者为代价? (10月23日 17:12)

玮摄影:don’t be too pretentious (博主注:別過於自負)(10月23日 15:25

Tuyiling:台湾人日本人有活力吗?有的。台湾人日本人有民主吗?有的。所以@粉巷不是粉色的,人权并不代表过多的补助,导致劳动能力降低,而是 代替人民 表达想法 的 媒体和艺术家 的自由。 (10月23日 18:14)

遠水野樹:首先這並非魚和熊掌的選擇,我先大膽地提出一個假設:「一切不以爭取人權與臻於人性的鬥爭都是別有用心的陰謀或無謂的犧牲。」你說呢? (10月23日 17:20)

粉巷不是粉色的:恩,的确,这并非非此即彼的问题。呵呵,你这个假设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但是在现实中检验起来可能会相当困难啊:) (10月23日 17:36)

 

遠水野樹@眠琴山房 大哥对此有何高见吗? (10月23日 16:54)

眠琴山房新浪个人认证 :回复@遠水野樹:我哪懂这些啊。 (10月23日 18:15)

參與人物:

Farouk  法國導演,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導演碩士

遠水野樹  http://weibo.com/jiaxinghu 法國學習研究藝術史

沈玮摄影新浪个人认证 http://weibo.com/shenphoto 纽约知名摄影师

粉巷不是粉色的 http://weibo.com/2050121221 海外
Tuyiling   http://weibo.com/1856700610 海外,法国
眠琴山房 http://weibo.com/1418036855  北京匡时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另外在facebook上:

Sean Wong 在中国,人们对社会的介入程度和期待值也不高啊

Chiahsing Hu 做愛之後的疲軟和陽痿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Chien-Ying Wu 哈哈 我好像非得說點什麼才能讓你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似的(有種奇特的感覺你正在盯著我看)。我的視野相當侷限,也很難給出什麼恢弘而敏銳的看法啦。然而,確實會覺得藝術應該具備某種超越體制的力量、某種洞見或與人類根柢的連結。 

注:
Sean Wong 巴黎八大電影碩士生,來自中國
Chien-Ying Wu 來自台灣,巴黎高等美術學院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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