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sique/Vers le N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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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初入藝術史學習的時候,我很懷疑自己對文字的操控能力,不論用哪一種語言閱讀,我都傾向於只看圖不讀文字。或許又是因為從前看山看水,畫了很久國畫的緣故,覺得若是沒有文字也一樣可以與萬象對話。由此,沉默不語反是一種豐富的語言。當我看一張作品的時候,譬如一幅攝影,我的最初感受是來自于藝術家之間的共鳴,而不是出自一個批評家應有的尖銳眼光。我第一個要思考的是我會不會也這樣去創作,他和我是否看到了一樣的東西,而不是這個藝術家處在什麼樣的水平,在藝術史上處在什麼樣的位置。
由此我一度懷疑我是否能成為一個好的藝術史研究者。我有一個朋友叫皮埃爾,他和我一樣讀的是藝術史,卻整天都在想畫畫的事情。我見過他的畫,很棒,卻有藝術史上的畫家和我生活在了同一時代的感覺。有一天他和我說:我們未來該怎麼辦?你要做藝術家嗎?
這個問題我想了多年了,即使我不做藝術家,我還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翻譯,寫作,藝術史研究……
得了吧!我們會做得了藝術史研究?不可能的……。皮埃爾一臉懷疑,他的眼睛裡滿是清澈。
我沒有爭論下去,對我來說,世界上大部份事情只是在於“選擇做與不做,願意投入大多的精力去做”,如此而已。至於是否成功,這不關我的事,結果已經在那了。
二
過去的十一月,整個月都沒有在紙上寫東西,原因說來有點不好意思,可卻是真的:因為我習慣用了多年的橘林0.28的水筆用完了,在新的筆芯拿到之前,我無法用其他的筆寫字。
所以十一月是沒有文字的一個月。一篇手記草稿都沒留下,我才分明感到時光之重複,天底下並無一件新鮮事值得記錄,更無一個主意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個月我也看書極少,加上月中生病,前後一周都無所事事。這個月連說的話也少。空空也,空空。
用攝影對話攝影,用繪畫對話繪畫,用書法對話書法,用電影對話電影,都是完全可行的。甚至各種媒材之間也能相互對話,當然這是更高級的玩法。馬蒂斯和畢加索未曾當面惡言相向,更未在媒體上口誅筆伐,但畢加索的一幅《亞維農的少女》卻能將馬蒂斯激怒,“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可見藝術家之間不需要文字就能交流。批評者必須要借助於文字去闡釋藝術,才能讓大眾明白藝術家用作品在表達什麽。但那是批評家和大眾的交流。批評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闡釋藝術,憑著他們比藝術家更瞭解藝術史,清楚地知道藝術在怎樣演進,於是可以大膽地說:“我比藝術家更瞭解他的藝術。”
不需要文字或者語言就能交流的人,我認為都是如蘭波所言之通靈者(Voyant)。在他們的眼中世界無疑有另一番面貌。當代藝術中有多有“通靈者”,又有更多“偽通靈者”,對於敏感的觀者來說,前者的藝術不需要闡釋,後者的藝術不值得闡釋;對於感知麻痹的觀者來說,兩者都需要闡釋,聽完闡釋也還是一頭霧水,只好說,都在裝逼。不過這並不重要。這麼說好像對於勤奮做藝術的人不公平,對我來說,這不是個問題,只是藝術家(artiste)與手工藝者(artisan)的區別。
新近認識的好朋友中真有幾乎不能夠看文字的人,看書只需要看圖畫就能理解了。看著文字,只能見著文字的形狀,看到文字一個個飄起來,變成一朵雲……我有點羡慕這種感覺。語言與文字之於一個人對這世界的理解可以全無益處,要掌握語言駕馭文字並非每個人的目標。而在無知的情況下,灌輸文字也就灌輸了既有的世界觀,於是擺在屋子裏面這個放置書本茶杯帶四個腳的東西就成了“桌子”,看到“桌子”這個詞就自然想到擺在屋子裏面這個放置書本茶杯帶四個腳的東西。人類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因此也大為衰退。
法國今年美術學院體制改革,所有藝術學生都要寫論文,這可愁煞人了。對于當代藝術魚目混珠的情形,這可以說是學院的一個不得已的回應。
三
我最推崇的藝術家是達芬奇、蘇東坡這樣的全才藝術家。藝術並非要體現在藝術作品上,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創造力的方方面面。也就是說,一個藝術家最偉大的作品,就是藝術家本人。
前幾天看到一個說法,做學術或者藝術,需要有一個二三十年的人生大計劃。我們大多數人活到二十幾歲就死亡了,出於與世界的糾纏不清也出於自願放棄,之後的人生,是二十幾歲的重複和衰減。從青年時開始,此時人的自覺趨於成熟和強烈,制定一個二三十年的大計劃並且為之奮鬥,這是對這個荒謬世界多麼雄心壯志的挑戰!
繞了個彎再回來,如果沒有文字,藝術或許可以變得更純粹,然而純粹何用?聖潔何用?藝術高高在上的歷史已經過去了,在現在的時代,藝術家需要有數學家的思維和詩人的情懷,還要有哲學家的智慧,如果想要成名,還得來點政治家的權謀。這些要借助於文字。
如果可以的話,請拿出點勇氣,做一個達芬奇。

Léonard De Vinci Portrait of a Bearded Man, possibly a Self Portrait c.1513
Tags: 當代藝術/藝術史/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