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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到蓬皮杜,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偌大的圖書館顯得空空蕩蕩。我在翻書間余光瞥見一個小東西在悄悄地跳動,定睛看去,竟是一隻小鳥,在地毯上時不時張望一下,便又趕緊逃去,或許是爲了省力氣,它不飛起來,只是見了人的目光,就跳到桌子底下去,見我彎下腰,趴在地上搜尋它的蹤跡,它急忙邁開瘦小的腳往別的桌底跑去。
“看吶!居然有隻小鳥!”
“哈!Jean Jacques來了!”一個姑娘叫道。
“是Môme!”另一個男生爭辯道。
“什麽?我說有一隻小鳥飛進圖書館了,它從哪飛進來的呢?蓬皮杜雖然都是鋼鐵和玻璃,可卻是一個窗戶也沒有的呀。”
“不不,它是Jean Jacques,我們已經有三個人同意了。”
我明白過來他們在給這小鳥取名字。Jean Jacques!這該是一隻笨重的蝸牛的名字,放在小鳥這,恐怕要拖在地上,重得更飛不起來。
“還不如Môme!”
“看看看,我現在有支持者了!”
……
我從地上爬起來,放下手中極其無聊的FIAC畫冊,尋著小鳥的身影躡手躡腳走過去。
“你要抓住它嗎?”
“Oui !”
我看到它從桌底下急速跑出來,在過道上東張西望,又鉆回桌子下面去,疾走著逃開。我在桌子間轉來轉去,看它停下之時,跳將過去,想徒手捉住它,只一瞬間,它又飛奔不見了。
我繞著桌子和書架搜尋,忽聽見“噗突”一聲,它從書架間飛上了頭頂縱橫交錯的管道上,一陣灰塵彈起,像煙霧彈那樣散開,又緩緩落下,直至消失不見。它探出頭來看我,我也看著它,覺得悲憫又沮喪。
它要是理解我的用意,應該輕輕飛到我的手上,讓我托著它走出這個龐大的工業文明空間,到了廣場上,它就可以重新恣意飛去空中,和它的同伴們爭奪一塊麵包屑或一條小蟲。
可它拒絕了我。對我來說,叫Môme,還是Jean Jacques,或是小強之類,對它都毫無意義。它一定感到進入了莫名其妙的虛空之中——如此巨大的空間,只有橫橫豎豎刺目的光,彎曲交錯的管道,踩上去軟軟的卻聞不到一點氣息的地毯,這麼多整整齊齊毫無用處的書,一排排一列列不是樹枝也非竹竿支撐的空空的桌子……它跳來跳去,卻找不到一點活物——
人!哦人……他們只在乎自己活著……他們活著的方式早已遠離了一隻小鳥的理解。
“別捉了,它飛進來之日就被判了死刑……”
Oui……小鳥最後必定會餓死,這是無疑的。如果有點吃的,它還是會死掉。它找啊找,找它本來的世界,對於這樣一隻小鳥來說,它的日常活動範圍可能都超不過整個蓬皮杜圍起來的空間,若是進入了一個狹小的空間,它必定是明明白白地知道抗爭的邊界,而在這樣大的空間裏面,它的精力和意識將被空虛與格格不入損耗殆盡,然後死去。
我看著這隻小鳥,我覺得它怎麼這麼像你,像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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