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非 山 » 遙遙里
October 30th 2011
故園 Le Jardin ancien

Posted under 探索中國之美 & 隨筆集

© hujiaxing Soul Mountain 2008

 

常常晨出夜歸,總要經過一個近乎荒蕪的小園子。園子呈三角形,屋子獨占一邊,路人常要繞過其中的兩邊才好。正因如此,這園子裏面的月季、蒲公英、雜草每次都要過目一番,花草後面掩映著園子正中的一棵形容枯槁的歪樹,黑黑的樹幹終年也不長葉子,樹底下是一方長石桌,中間凹而未斷,實在有顯得頹唐。

我搬到巴黎南郊來之後,只見過這園子主人兩三次,是個大肚子的老頭,毛鬚灰白。每次都見他光著膀子在石桌邊坐著,若有所思,偶爾啜上一杯酒。像獨幕劇的主角,我看著他,繞園而過,劇就結束了,等到下一個人經過,這場默劇就再演一遍。但絕大多數時候,這裡只是一個舞臺的佈景。

 

從前我都以為院子和園子差得很遠,園子肯定要比院子大得多。實則不然。院子多為房舍所圈,中間留一塊空地便成了,即使種上一棵樹,它還是院子,再添上幾個花盆,兩排苗圃,仍舊是院子。如果院子沒有鋪上水泥或地磚,任由雜草冒出來,再種上好幾棵樹,有幾團灌木叢,藤類植物攀爬或撲地蔓延開來,清晨有歡快的鳥鳴,雨後的夜晚蝸牛悄然從葉子底下探將出來,不論大小,那就是一片園子了。園子,總有些荒蕪的感覺才好。

 

我想起周樹人的百草園來。那樣的園子是十分有趣味的,知曉四季的變換不必依賴日曆,而只要看看草木枝葉的枯榮,還有那些朝生暮死和不知春秋的蟲子出現又消失,一陣風,一場雨,一聲啼鳴,都可能是新季節的寒暄。

 

在我的早先生活過的地方,每個園子都有一顆死去的樹。屋後的菜園有一顆桃樹,每年無力地結下十來個桃子,之後越來越少。那棵樹總是濕的,每下一場雨它就濕得更病入膏肓,仿佛上個世紀殘留下來的老人,多少苦難和憂愁都默默咽進肚子裡去,再也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了。母親每次去菜園,都無不惋惜地說,這棵樹怕是要死了。夏天桃子長成的時候,我總會在傍晚去看這個悲苦的桃樹,希望上面結了一個完好的桃子。我只看到流膠越來越多,料想那必是它渾濁的眼淚。

 

家中院子里也有一棵樹,是兩層屋子高的梨樹,據說梨子又大又甜,我或許吃過,但從記事起不久,因為樹邊裝了自來水,常年涼水浸泡,居然把它淹死了。對於那棵樹的印象,是有一次童年的玩伴從樹上貿然跳下來,頭磕在水泥地面上破了個洞,頓時血流如注,他的母親驚叫著抱著哭聲震天的孩子奔往醫院,匆忙的腳步踩在地上鬆脫的石頭上,往地下傳去“咯噔”一聲悶響。那個無聊漫長的午後,路上嬉戲的孩子和院子里的老婦人都尾隨出來,而醫生正在村子里的某戶人家晃蕩,做夢未醒一般被急急忙忙地拖回來。

沒人責怪醫生,找到他時反而大家都謝天謝地。弄完之後,記了一下日後送上的醫療費用,醫生才呼一口氣,看著人都慢慢地散了,醫院前長滿了草的院子留下寂寂的余響。因為是醫院的地皮,醫生不會種地,自然也荒著了。多年后回去,看見整整齊齊地種上了蔬菜,醫院門上的鎖都鏽了,反倒覺得醫院變成了一座荒園。家中院子的梨樹砍掉后,樹根的位置和水泥地的縫隙里長出許多野草來,倒地的樹木、柴火長滿了苔菌,真有了點百草園的味道。

 

這些天我經過那個三角形的園子,那棵形容枯槁的歪樹已經被砍掉了,只剩下黑黑的一節樹幹。

 

2011.9 Villeju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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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5th 2010
風兒呀吹動我的船帆

Posted under 逍遙遊

我的兒童歌曲,送給叫我愁斷腸的Mirab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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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

嗚喂,風兒呀吹動我的船帆,
船兒呀隨風蕩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嗚喂,風兒呀吹動我的船帆,
姑娘呀我要和你見面,
訴說心裡對你的思念.

當我還沒來到你的面前,
你千萬要把我要記在心田,
要等待著我呀,
要耐心等著我呀,
姑娘,我的心像那黎明的溫暖太陽。

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

    谷內六郎的畫,也送給我的愁人:

    嗚喂,風兒呀吹動我的船帆,我不遠萬里,逆流而上,直到遙遙里的源頭那眼清泉。越是盼望這一天,越是種種愁腸——我們已經一年半沒有見面了,怕只怕那一天我們遠遠望見,都只顧躲在樹后,任漫天的星星索落下,遮住了彼此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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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27th 2010
    九月三章 詩·酒·回歸

    Posted under 逍遙遊

    九月是一年的新開始,巴黎人紛紛度假歸來,文學,藝術,日常生活,都开始了Rentrée(回歸)。先向大家拜個年!

    【詩】

    從一片混亂中逃出來,回頭觀望,東方文明宛若一條乾涸的大河。木心講,東方的藝術已經頹敗了,雖然西方的也在衰落,但相對緩慢而有尊嚴。

    中國曾是一個詩的國度,而現在詩已死亡,歌亦無韻。這片文明的廢墟上到處是推土機在橫徵暴斂。

    我教法國朋友唐詩,用法語描述王維嚮往之中“白雲無盡時”的意境,試圖解釋道家的“自然”內涵。我記得南京大學中文系的莫礪鋒教授講過:唐詩之所以存在,是我們在讀它,體味它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詩人當時的心境,甚至將它還原到現實當中。

    我原來並不相信中國的詩是可譯的,也不相信跨文化的交流真的可以實現——但當我的法國朋友學會了一首王維的送別詩之後,再重複讀詩,那寧靜無聲、心思逸飛的神情,讓我覺得滿心歡喜:一個頹廢了的文明其實有著湧動的暗流,它如此堅韌,必有復興之日。

    請欣賞語調支離破碎的唐詩朗誦(朗诵者 Quen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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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別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不喝酒的時候,總是清醒進而理智的。喝酒的時候,能夠適時忘我,進而忘記世界。這就是酒的魅力。

    在巴黎一年下來喝了很多葡萄酒,但我覺得獨酌總是太悲慘了,你看李白獨酌而寫的詩“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悲到入骨,簡直變態了。

    中秋的時候,我臨時想要辦一個巴黎酒會,因為今年南大有幾個新人過來,而我這一年來也結識了不少同道中人,理應一聚,讓大家彼此認識,不該讓巴黎新人們重複去年我一個人那樣的孤單。於是就在當天下午發出邀請,打油詩雲:

    西岱島尖十點半,塞納河畔把月賞

    喝酒唱歌神馬地,直把巴黎作建康

    遺憾的是我手機遇過一次技術難,通訊錄全部遺失,有一些朋友沒能聯繫上。因而有些一下子沒能想起來,下次該早作準備才是。不過聯繫上的大都欣然而至,總共聚了14個人。喝酒聊天,結交新友,真他媽痛快。

    组织者照片(作者 子牙兔)

    【回歸】

    所有的焦慮現在都已經過去。一切隻身在外的困難,一切獨面人生的迷惑,現在都如潮水般退去。一個幸福的人生應該建立在“自由”和“有力”上,然後才能努力去“完成”。

    我們這個二十多歲的年齡,特別是剛剛開始直面中國現實,正是滿心理想被打擊到瀕臨頹廢的狀態。我們著急畢業,著急找工作,著急掙錢,著急買房子,著急結婚。如果比別人晚了,似乎人生就將陷入落後和失敗。——這種心態是建立在“我只要多了幾年經驗就比別人更成功”的基礎上,但這個基礎是虛幻的。絕大部份的人都在流失的時間里碌碌無為,理想在消磨,精神在衰老。

    不用著急,生命是一項事業,要沉著有力地去完成。

    如此,我又在花花世界找回了寧靜,在喧鬧的人群里亦能隱居。告別遙遙里,大隱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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