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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3rd 2010
从巴黎到杭州

Posted under 探索中國之美

中国,中国……

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在国外定居的朋友们是怎么看待中国的,我和好友钟瀚说,倘若我们一直呆在国外,直到开始养育下一代,我们并不希望这个小脑袋一开始接受的就是外国历史和哲学,还是希望他们能从小开始写毛笔字,读经书,心灵得到山水的浸染……这样就在自然中慢慢感悟到“道”这个宇宙秩序。

哈哈哈,我说,我们都无法舍弃中国的,至少在内心里,是认同中国的文化精髓的。

唉,可是,你说,回到中国就能浸淫到中国的文化精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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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号早上巴黎时间八点起来,飞机自西向东穿越时间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看见太阳咚一声掉进去又咚一声蹦出来。出发前我在饭否和推特上发了最后一推:“愛”。俄罗斯航空在之前一个礼拜又坠机了,如果命该如此,这就是我的遗言。不过死也不是坏事,反而对这个艰难的世界来说,倒也是一种早日解脱的幸运。我怜悯的只是我的父母,但一想到眉语会改嫁这个必然结果,我立马决定要好好活着。一切自有安排,我想我还不至于如此短命。就这样一路无眠,到上海时,熬夜的巴黎人正要睡觉。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我困得就要倒下去了。

浦东机场和莫斯科机场一样大而无当,或许整个帝国都是大而无当。在机场大巴上我想和亲人朋友们说一声我到中国了,问坐在前面的一个姑娘能不能帮我发一条短信,她愣了一下,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手机没电了。人们常说巴黎人冷漠,比起中国人,巴黎人又输了。在虹桥车站时,一个带着女儿的老妇人向我要钱,照样是回家还缺几块钱帮帮忙吧这种单调的台词,我说我刚下飞机,没有人民币,妇人就跟着我走了几步,还是说,帮帮忙吧帮帮忙吧,我噌的一下突然有点冒火,于是赶紧走开了。并不是我们有意要冷漠,事实却让人无奈,这无奈变成了冷漠。穷则生恶,与其希望当前的政府为此负责,还不如每个公民扪心自问:赡养并且纵容这个政府是不是负责的行为。

等去杭州的车时,我看了半本一百年前日本学者写的中国游记,写到中国手工艺的各种精妙,却伴随着生活的各种脏乱颓唐,我想这就是胡适先生痛恨的中国人的顺乎天命、不思进取吧。我拍了几段长镜头,观察候车的人们,捕捉那些茫然的、精明的、焦虑的、耍无赖的眼神,这些司空见惯的眼神,却发现在法国是少见的。如果说这就是中国人的气质,在百姓身上,几百年来这气质都是这样卑微颓废。读书人从前发达的是有着贵气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嘛,不闻达的至少还有清高之气,现在也难见到了,辣手摧花,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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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杭州,却是多么风雅的城市啊!推友王佩和冯一刀等着和我一聚,我卸下行李找到朋友电话打过去时,他们说已经在西湖边等我一天了,我惊喜中又好生愧疚,赶忙洗了澡就约去清河坊。“乡土是大地的良知”,送给王佩从Louvre带来的莫奈1871年冬天遁形乡村的画作的卡片后面,我写这了这句话。他的关于乡村的文字让我感触颇深。

尝了他们特地为我点的东坡肉,老酒几杯后,我们在清河坊漫步。唐人尚法,但在衰败的西安洛阳恐怕难觅大唐的法度了;而宋人尚意,在杭州有着西湖的柳浪闻莺、断桥残雪,或留一番意蕴在。但在这宋时的繁华带,现在变成了一条“无趣的”“南宋御街”。商业街还会“有趣”吗?想象一条满是各种卖小吃的,吆喝的,耍杂的,各种民间功夫的街,该是多么有趣。这时候,我居然有点想念巴黎。我的爷爷年轻时在河坊街上一个药铺当伙计,好像是在徽商胡雪岩的胡庆余堂;我外公年轻时也在杭州,那时候太外公在杭州经商,家境优渥,外公一手好武艺和一手好字画,恐是西子湖畔一个风流的公子哥儿。照海明威说的,巴黎算是我的流动的盛宴,而对于我的祖父辈,杭州就是他们佩带一生的玉佩吧。

同学催我回去相聚,告别两位老师后,我又马不停蹄的见到了阔别甚至有七年之久的老朋友,互叙旧情,一番豪饮后,激动之余,竟相拥而泣,直到我实在是累了,近40个小时没有睡觉,淌着泪就轰然倒下。凌晨的时候他们居然把昏睡的我搬回去了,我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

是夜里,和春阳、海涛两位挚友踱步过去漫游西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夜色中水光幽幽,碧波连天,楼台水榭闪现在湖山之间。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中国,我正置身在我日夜思念的国度,这里出现过多么伟大的文明,想到这些,我感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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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所谓故乡,只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罢了。莎翁说,流浪止于恋人的相遇,我们又会在哪里停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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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7th 2010
九月三章 詩·酒·回歸

Posted under 逍遙遊

九月是一年的新開始,巴黎人紛紛度假歸來,文學,藝術,日常生活,都开始了Rentrée(回歸)。先向大家拜個年!

【詩】

從一片混亂中逃出來,回頭觀望,東方文明宛若一條乾涸的大河。木心講,東方的藝術已經頹敗了,雖然西方的也在衰落,但相對緩慢而有尊嚴。

中國曾是一個詩的國度,而現在詩已死亡,歌亦無韻。這片文明的廢墟上到處是推土機在橫徵暴斂。

我教法國朋友唐詩,用法語描述王維嚮往之中“白雲無盡時”的意境,試圖解釋道家的“自然”內涵。我記得南京大學中文系的莫礪鋒教授講過:唐詩之所以存在,是我們在讀它,體味它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詩人當時的心境,甚至將它還原到現實當中。

我原來並不相信中國的詩是可譯的,也不相信跨文化的交流真的可以實現——但當我的法國朋友學會了一首王維的送別詩之後,再重複讀詩,那寧靜無聲、心思逸飛的神情,讓我覺得滿心歡喜:一個頹廢了的文明其實有著湧動的暗流,它如此堅韌,必有復興之日。

請欣賞語調支離破碎的唐詩朗誦(朗诵者 Quen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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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不喝酒的時候,總是清醒進而理智的。喝酒的時候,能夠適時忘我,進而忘記世界。這就是酒的魅力。

在巴黎一年下來喝了很多葡萄酒,但我覺得獨酌總是太悲慘了,你看李白獨酌而寫的詩“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悲到入骨,簡直變態了。

中秋的時候,我臨時想要辦一個巴黎酒會,因為今年南大有幾個新人過來,而我這一年來也結識了不少同道中人,理應一聚,讓大家彼此認識,不該讓巴黎新人們重複去年我一個人那樣的孤單。於是就在當天下午發出邀請,打油詩雲:

西岱島尖十點半,塞納河畔把月賞

喝酒唱歌神馬地,直把巴黎作建康

遺憾的是我手機遇過一次技術難,通訊錄全部遺失,有一些朋友沒能聯繫上。因而有些一下子沒能想起來,下次該早作準備才是。不過聯繫上的大都欣然而至,總共聚了14個人。喝酒聊天,結交新友,真他媽痛快。

组织者照片(作者 子牙兔)

【回歸】

所有的焦慮現在都已經過去。一切隻身在外的困難,一切獨面人生的迷惑,現在都如潮水般退去。一個幸福的人生應該建立在“自由”和“有力”上,然後才能努力去“完成”。

我們這個二十多歲的年齡,特別是剛剛開始直面中國現實,正是滿心理想被打擊到瀕臨頹廢的狀態。我們著急畢業,著急找工作,著急掙錢,著急買房子,著急結婚。如果比別人晚了,似乎人生就將陷入落後和失敗。——這種心態是建立在“我只要多了幾年經驗就比別人更成功”的基礎上,但這個基礎是虛幻的。絕大部份的人都在流失的時間里碌碌無為,理想在消磨,精神在衰老。

不用著急,生命是一項事業,要沉著有力地去完成。

如此,我又在花花世界找回了寧靜,在喧鬧的人群里亦能隱居。告別遙遙里,大隱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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