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水野樹

這天中午收到母親的短信，說我來到法國剛好一周年了，甚是想念。去年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個中國外省青年躊躇滿志地來到了巴黎，摸摸索索的開始了新的生活。的確是一整年過去了，我卻一事無成，大好青春的，怎不令人懊惱。

我不是“旅遊愛好者”，故初到巴黎，完全沒有好奇心。很多地方，非要和某個人一起經歷過什麼才會有意義。巴黎是個巨大的博物館，需要我慢慢去體驗，所幸我有大把的年輕時光在這裡。我持著一種毫無偏見的“偏見”。法國朋友問起我對巴黎的印像如何，我覺得人到哪裡都一樣，生活在別處這樣的想法，在我心裡幾乎已經不存在了。我覺得心中所想既是眼中之景；而且全世界的人都一樣，有天才有有庸人，有奮鬥派有懶散派，有善人亦有惡人。

可這真是個讓人沮喪的想法，我想這是不是“齊萬物”的觀念在作祟？事實上，道的消極就在漠視世上的諸多差異，而且內心對於認知他物是冷卻的。

Mirabelle小姐走後，巴黎就剩我一個人。我就在這種冷卻中開始了摸索新的生活。

最初的時候，生活只有一種感覺：飢餓。常有人問我以後要不要回國，雖然這是個輕率的問題，但我可以確定中國讓我無法割捨有三：親人，美食，大好河山。至今我都不懷疑，中國是世界第一的美食國度。

過了很久，做飯的手藝迅速提高之後，才開始孤獨。每當從盧浮宮疲憊地出來，秋天越來越深，巴黎的雲層也越來越低，暮色中每個行人臉上都畫滿了憂鬱。我每天都想念在南京的時光，在紫金山騎車、看日落、游泳，在玄武湖曬太陽、親嘴，浦口的圖書館和小吃攤，鼓樓的校園，出門就能相遇的好朋友，無不讓我想念。我感覺我的人生突然就嘎崩一下斷裂了。在中國二十多年的成長和積累，突然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清零了。

這孤獨很濃很深，簡直把我淹沒。我去過中國城之後，對海外華人的羨慕頓時煙消雲散。我也迫不及待地尋找新的朋友，法國的聚會大家都是相互不認識，散了之後彷彿沒見過面一樣。而中國留學生奇人怪事多得很，不提也罷。

在清涼峰，我經常一個人在潭水邊或者樹林中忘記時間，並不感到寂寞，也不需要朋友。我不是常說隱逸嗎？像梭羅那樣在瓦爾登湖一個人安靜地生活，尋求賦予人生一點意義。可我在馬恩河畔一個人散步的時候，卻只感到孤獨。拍出來的照片也不像是異域的風景，只是濃濃的鄉愁而已。

我無法割捨什麼呢？“南京”，恐怕是一生中最溫暖的字眼了。離開了南京，也就告別了青春，心也開始了無盡的漂泊。信文說過，“離開南大，再無歸屬感”，恐怕在那裡留下青春的，無不贊同。

但我還是決定要獨立起來，將南京收在心底，全身潛入巴黎。直到大半年後的一個初春的傍晚，當我從Vincennes樹林回來，坐在巴黎正中心的一個小公園裡吃麵包，那是我第一天到巴黎城和Mirabelle一起拿著麵包當晚飯坐過的地方，春天悄然來臨，被我發現了——我看見情人們站在路中央親吻，那是和冬天不同的吻，微微扭動的身體，都散發著春的味道。突然間發現，我對巴黎開始有了對南京一樣的感情，它在悄然滋長。

在盧浮宮讀書時，我像掉進了一條大河，世界各國文明藝術都在朝我奔湧，而中國的博大精深，在這裡只是大河中一條特別的支流而已。而我是誰？

我是誰？這個問題上一次自問還是在十歲的時候，那天我突然在嬉鬧的人群中想到，原來大家對著我喊的這個名字，就是我。我從來沒有喊過自己的名字，那一天很拗口地叫了自己一聲，算是認識自己了。

而現在，這個問題如此急切地橫在我面前，我急於知道我是什麼身份。以“中國人”來稱謂我是極不准確的，“中國人”又是什麼樣的人呢？“中國”到底是一個什麼國家？我只知道我有一個宏大得不切實際的理想，那就是中國的文藝復興。可到底要復興什麼呢？我們曾經想過復興嗎？中國抓住機會復興過嗎？一百多年來，中國的確是進步了嗎？

當我在想這些問題，一點點重新認識我的國家，卻不斷感到屈辱。清末的中國所承受的“屈辱”或者是假定的，而後來的滿紙荒唐言讓人感到的“屈辱”卻來得真切。聖誕節那天中國發生的事，讓我極大地震驚，我從來沒有自己的政治觀，只是像從前的文人一樣借詩、書、畫來逃避而已。可我能有什麼觀點呢？我懷疑民主，也不反對帝制，我相信智慧，信仰大自然。但和大多數叫罵或者沉默的人一樣，我們都是些怯懦的人罷。

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中國仍然是一個帝國；按照人權之自由平等，這個龐大的帝國很有可能會四分五裂，這些都不是妄想，卻讓我感到莫名的害怕——我顛覆了自己。

如果說法國能有什麼讓我崇拜的，那只有“自由、平等、博愛”這六個字的信念。這一年裡，我漸漸對“自由”有了自己的理解，“平等”和“博愛”也在成為我對待世界的一種態度。在以一當十面對黑小阿團伙搶劫時奮力反抗而毫無恐懼，平安回來後毫無憎恨，也沒有被迫形成種族偏見，這是我一年來最讓自己驕傲的事。

夏天來臨，蟄居一年後，我終於有了旅行的衝動——我要騎車環法！這種認知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強烈，當我仍然一個人在大西洋沿岸無人的鄉村奔跑時，我感到臉上的風，確實是不一樣的，而此時的我，已經做出了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