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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中只有着一个美好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取名字中一个字,叫“星”吧。家中三兄弟分别叫云,星,海。这样一个有着浩瀚想象的家庭,碌碌寻觅的却只是米,油,盐。
我和星是小学同学。冬天的时候大家在课间抱着火烔(徽州一种竹篾编织的盛放炭火的民间取暖用具)晒太阳,星把冻得发青的手往我这伸过来,我总是很厌恶,虽然不拒绝,但总是以施舍的语气跟他说话。
下雨天云星海三兄弟总是挤在一把伞下回家,一路推搡互骂,因为那伞有一边是折的,谁也不想被挤在那边。有一次我的伞不见了,那时候我似乎没有怀疑这种本领,但过了很久之后,我看见星的老娘撑着我丢失的伞,我想去要回来,可我又很懦弱,最后只好装作不知道。
我的小学虽然很破,但教书先生有一套。比如当天的课文要背完才给回家,每次都我第一个回,星第二个。剩下的小孩背到天黑教室里看不清了,就搬小板凳到院子里背。我的邻居是最懵懂的,每次她的家长都要打手电筒摸黑去学校找。星有一次得了奖学金,对他们全家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横财,他老爹当晚打牌时眉飞色舞:老子今晚有本钱了!
说到他爹,年轻时打架也够狠的,骗吃骗喝最后骗来个女人,终于安分过日子了,但总是穷。星和他爹一样,有几次和我打架,穷追到我家门口,我一冲进门慌张把院子大门反锁,还抵上几根棍子,但听见石头雨点般砸在门外,伴随着气焰嚣张的叫骂,和我巨大的喘息和心跳混为一场噩梦。我总是懦弱,从来没有开门迎战过。严严实实地把他锁着,把自己锁着。
我初三的时候,星已经在外打工快三年了。有一次家里来客,说起家乡的事,便感慨穷人命贱:“小孩子真是可怜啊,死了半个月都没有人认领。再说那开车的把人压成那样就跑了,也难认出来。”我不知道他们在说谁,“还有谁?星呗。个把月后有人把一个骨灰盒捎回他家,一条鲜活的命就这样成一盒灰烬了。”
大人们把这种死叫做“讨债鬼”,你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变成你的一个孩子,等你养到快要成年就死掉,债就一笔勾销了。可是我回想起星来,只有那扭曲的脸和凶狠的叫骂。他真的原来就是一个鬼吗?我没有小学毕业照,小时候拍过为数不多的几张和伙伴们的照片,也从没有出现过星的影子。
我总去想象失去儿子的父母的悲痛欲绝,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星的两个兄弟照样在外打工,星的老娘照样默默做农,星的老爹照样半夜了还在赊本赌钱。即使悲痛,又能怎么样呢?真的把星看作是个“讨债鬼”,心里咒骂一声老天,仿佛还能得到一些宽慰。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了,中国的思想多么伟大,一个“讨债鬼”的比喻就把一切不幸化为一缕轻烟。星的生与死,仿佛和谁都没有关系,而作为懦弱的我,那一瞬间的震惊很快也就淡去了。
但是多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星来到了我的梦里,他抢走了我的所有东西,还穷追到我家门口,我一冲进门慌张把院子大门反锁,还抵上几根棍子,我听见石头雨点般砸在门外,伴随着气焰嚣张的叫骂,还有我巨大的喘息和心跳。这么些年过去了,我难道还会再怕一个小小的穷鬼吗?我似乎突然变得勇敢起来,猛地打开门冲上前去,和星扭打成一团,拼命地打,拼命地打,打得血肉飞溅,终于我的可怜的朋友,一命呜呼了。
醒来后我陷入了极大的罪恶感之中,我居然在梦里也不饶恕一个死去快十年了的孩子,而且重新将他杀死。如果他真的是个鬼,鬼也会死吗?如果你真的这一次彻底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罢!
也许在星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懦夫罢了,可就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我,以生活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将他杀死。星的死,跟我们每一个懦夫都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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